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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的十六平方米

在《Asleep》刊物的这篇文章里,我们用文字和插图简述了在欧洲与中国床及其周围空间的演化历史。




从人类最早的先民开始,找到一个在夜晚能够遮风避雨,安稳睡觉的地方,就是居所或者家最原始但也是最核心的条件了。睡觉时的我们是脆弱而无助的,家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为我们最虚弱的时刻提供庇护,因而我们对它产生依恋,就像孩子对于母亲一般。而床就如同母亲的双臂,让我们依偎在其中。


在二十万年前南非的洞穴中,先民们便开始把草铺在焚烧后的芳香植物灰烬上,既更加舒适、保暖,还能防止蚊虫的侵扰,床的雏形已然出现。在六千年前中国的半坡遗址中,编织的草席和蚕丝纺织的被子让我们看到了熟悉的床的影子。一直以来,床都占据了我们居所的核心,只有当一个空间中出现床时才会被联想成居所。它不仅是睡眠的空间,还是大量清醒时活动的场所,与我们的生活方式息息相关。


顺着时间的脉络,我们将讲述17 张不同的床以及它们周围16 平米空间的故事,用一块块碎片拼凑出全景中的一隅。从而窥探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人们的睡眠方式与生活习惯的演变, 从欧洲到中国,从古代到今天。


 


罗马多姆斯住宅

一到九世纪


多姆斯是一种罗马富人居住的房屋,外部通常比较封闭。光线大多来自内部庭院,卧室和餐厅等房间围绕着庭院布置。每个房间都可以用窗帘封闭起来,只有烛光照亮马赛克地板和手绘的美丽墙壁。床常常是在一个木制或青铜框架上交叉捆上编带,然后放上塞满了羊毛或天鹅羽毛的床垫和枕头。在古罗马,人们不仅使用一张床。床可以有多种作用:正常夜晚的“卧室床”,装饰精美的“婚礼床”,带轮子的病床...... 在这个餐厅中,我们看到三张“餐床”,人们靠左侧躺着用右手吃饭。通常是三人,一人一床,中间的位置被认为是最尊贵的。



汉末官宅

二世纪


汉代的富人或者官员常常居住在几进的庭院中,前堂后室的格局已经成型。在这个房间中,床周围是接待宾客的重要场所,地面铺有席供客人跪坐,而坐在床上则是更加尊贵的象征。房间中为了安全,开窗很少,帷幔是室内常见的隔断。床既是睡具也是坐具。床高一般在二十公分左右,并不适合垂足而坐。当时的人们依然是席地跪坐,坐在床上时用圆弧形的靠几作为扶手和靠背。床的背面和一侧被木质的屏风围合起到挡风的作用。



法国卢瓦尔河城堡

十五世纪


从中世纪到18 世纪的欧洲,床是家庭中最昂贵的物品。这是主人社会声望的标志,放在房间的一角。在贵族中,床供夫妻二人共同使用。城堡的房间会有壁炉和进门前的隔间以抵御寒冷和潮湿。在床的顶部是一个编织的草席,15 世纪以后则使用地毯。睡眠者戴着睡帽裸睡,防止脑袋着凉。在床的上部,有一块名为“天空”的织物,一是为了避免灰尘掉落,同时防止被月光照到(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不祥的,尤其是照在脸上)。四周的床幔则为躺在羽绒被上休息的人提供了一些隐私。 “床垫”的材质反映了主人的社会水平:穷人用稻草,富人用鸭毛或鹅毛。睡觉时, 头靠在有四个绒球的枕头上,而大多数人几乎都是以坐姿睡觉。睡前可能会预先暖床,同时强烈建议不要盖住脚。



江南文人居所

十三世纪


由于在湿热的江南地区,这间南宋时期的房间采用没有实墙的框架结构,室内外没有明确的界限。房间之间用屏风、落地格子窗、卷帘做隔断方便灵活调整。房子的主人更重视舒适与自然景色而非私密与安全。房间中的椅子说明人们开始从跪坐改为垂足而坐。塌通常放在堂中,是这个房间中最核心的家具,它比床稍小,可坐可卧。既是主人休息的家具,也可以作为接待朋友的地方。塌比较轻便,可以搬动到不同地方。塌上铺有竹席,一侧放有矮几作为卧枕,木质的枕头与今天我们对舒服的要求显然是不同的, 床上的被子是丝绸的,冬季则用蚕丝作为填充,当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更多只能用填满柳絮的麻布被。



凡尔赛宫国王寝室

十八世纪


国王的床在宫殿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是如同太阳一般的国王进行“升起”和“落下”仪式的地方:“升起”仪式持续大约一个小时,按照朝臣的等级依次安排六次觐见。当着数百人的面,国王起床、洗漱然后打扮。“落下”仪式则作为国王一天中最后的会见,通常只授予指定的一部分人,被视为参与者的特权。国王在床上用午餐并召见大臣。每天早上,路易十四都会坐在床上,靠枕头支撑,主持精心安排的会议。为了凸显国王的威严,一层层的床垫让这张床出奇的高,使得国王在床上可以俯视坐在下面的朝臣,同时巨大的床幔更彰显出权威。由于当时人们依然习惯斜靠着枕头睡觉,所以这张床的长度在现代人看来显得很短。1715 年 9 月 1 日,路易十四就是在这张床上去世的。



紫禁城皇帝寝宫

十八世纪


在紫禁城养心殿后殿的两侧有两个对称的房间,都可以作为皇帝的卧室,房间只有十几平米,紧凑的空间是为了更好地“聚气”。在火炕上的床与暖阁都是典型的中国北方抵御严寒的方式。这是属于皇帝私人的空间,一般不会用于接待外人,除了睡觉休息外, 办公一般在其他的房间完成,即便侍寝的皇后或者妃子,也是单独睡在其他房间。房间中的床仅供皇帝一人使用,形状又长又瘦, 取“长寿”之意。床与建筑是一体的,床的下面是火炕,三面靠墙,只有一侧用床罩隔开,形成卧室中一个更小的空间。传说乾隆喜欢使用灯芯草的床垫,也曾经使用过表面秀满了经文的藏羚羊绒纺织的被子。



伦敦肯辛顿区住宅

十九世纪


维多利亚时代大量的人们告别了此前在公共空间一起睡觉的习惯。一个革命性的变化是不同的房间之间开始通过房间外的公共走廊连接,使得每个房间真正独立,隐私从此成为可能。在这里, 卧室是专门用来睡觉的,它不仅成为夫妻的私人场所,而且成为一户房子中最核心的房间。其中一件必不可少的家具是一把舒适的扶手椅,女主人可以在她劳累的家务之后休息一下。随着 19 世纪的工业革命,床的质量大大提高:螺旋弹簧于 1857 年发明, 然后于 1865 年获得床上用品专利,从此彻底改变了床垫。床通常有金属框架,配有马毛衬垫和羽毛床垫,床单上覆盖着床单、三张毯子、鸭绒被和枕头。



台湾林安泰古厝

十九世纪


这是一间四合院的卧房,是男女主人较为私人的起居空间。除了房间的正门外,床后还有一扇小门通向背面的过道。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在堂屋接待宾客时,妇女和小孩需为避免穿堂而过而通过小门后的过道通行。房间中的架子床如同“房中房”,它是这个房间中最重要也最彰显身份的家具。架子床四周有床罩, 一方面可以避光和遮挡视线,另一方面在夏季可挂蚊帐,冬季可挂上厚罩子保暖。



法国南部E1027 别墅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在这间艾琳·格雷设计的别墅的卧室中,我们看到了美学上的根本变化:钢铁开始替代木材,家具去除了装饰,而使用纯粹的线条和基本元素。伴随着工业革命后的技术、社会和文化变革,建筑师和设计师寻找出全新的现代风格语言,包豪斯学院就是最重要的代表。自来水和卫生间进入到每户家庭,很快卧室中就用洗漱台替代了盆子,在此之前每天睡觉前洗热水澡是很难想象的。工业化生产的床的造型变得异常简单,它不再被赋予彰显身份的意义,而专注于提供舒适,我们今天使用的床的形态基本在那个时候就确定了下来。



上海石库门亭子间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20 世纪初的上海非常拥挤,石库门洋房的主人们常常把最差的亭子间出租给房客,它面积很小,朝向也不好。这个房间对于租客来说是除了厨房厕所以外所有的生活空间。房间中的陈设显然已经受到西方的影响,比如立式的衣柜和西洋样式的桌椅,更重要的是,房间已经有了电灯,夜晚的生活从此丰富了起来。为了节约空间和成本,房间中的床变得很简单,抬高的床架也让床下变成了可以储物的空间。床上的棉枕棉被已经很普遍。



德国新式集成公寓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德国新式的客厅/ 卧室一体的小型公寓:带床头板的独立床和办公桌。在50 年代的欧洲,床纯粹是睡觉的地方,用来休息,仅此而已。而到了 60/70 年代,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公寓“床品化”: 沙发突然变得柔软而巨大;床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当然这与当年对于身体有全新认知的时代精神相对应。记忆棉(最初由 NASA 于 1966 年开发)增加了床的舒适度。 1970 年代从斯堪的纳维亚引入的羽绒被改变了铺床的方式,让人们不在需要层层的床单和毯子。



北京筒子楼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这是一处典型的集体宿舍楼,这种受苏式建筑影响的低成本住宅很长一段时间在中国各地大量使用。在这种集体分配的住宅中, 每户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几乎一样。所有家庭成员都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整个空间既是用于睡觉,也是其他家庭活动的场所。卫生间是与邻居共用的,而公共过道时常被用作厨房。每家的门随时开着,使得邻里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在这个时期隐私显然还不是人们考虑的问题。房间中的床也非常简单,木质的大床没有任何装饰,木板铺上一层棉絮是最常见的做法,而在夏天床上一定会铺上竹编的凉席。虽然整个房间中不会有太多的装饰, 但床单和被子却少不了鲜艳的花纹。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床除了用来睡觉,也有着今天沙发的作用。



柏林家庭住宅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乐队或名人的海报,五颜六色的油漆,成堆的毛绒玩具;每个房间都拥有一个护身符般的青春印记的收藏。在这个流行文化盛行的年代,年轻人的卧室更多的是关于人们如何布置这个空间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和个性。年轻人把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放在那里,听他们的音乐,玩电子游戏。这些拼贴画在数字化的今天几乎消失了。与此同时,新发明的由组合泡沫制成的床垫不仅让床变得更轻,还能依据身体的需要个性化定制。



成都商品房公寓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这个房间是90 年代成都一处套房的主居室。商品住宅的兴起, 增加了人们的居住面积,一家人从一间房搬进了二室或三室一厅的套房。刚开始的套房中,卧室往往都很大,而客厅却相对较小。虽然大的卧室依然是家庭活动和接待朋友的重要场所,但孩子与父母可以分住在不同房间,隐私即便在家庭成员中也逐渐变得重要。席梦思床垫成为那个时代流行的时尚,对舒适和审美需求的觉醒,让各种装饰的床品套件开始出现。有了电热毯、毛毯,床变得更加温暖。电视在卧室中的出现,更让床成为了娱乐的地方, 睡前看电视成了新的习惯,而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当代公寓

今天


今天已经很难从卧室的样子辨别出地域了,一种统一的范式在东西方都被普遍的使用。卧室逐渐成为一个属于个人的私密空间, 人们不再会随意走进他人的卧室,即便家人间也如此。卧室的空间变得更小,除了休息睡觉外的活动都被移到家里更大的公共空间中。房间中的一切布置都是为了营造更舒适的环境。睡前的娱乐依然很重要,但在数字化的今天,不再需要更多占用空间的娱乐设施,各种智能设备都变得小巧,只要在床头有电源即可。床架、床垫和床品是今天一张床必备的组成部件,这些产品都拥有标准化的尺寸和规范,但同时种类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丰富,人们根据各种不同的功能或审美需求都能够找到合适的产品。


 

每个时代、每个地域的每个人都有围绕自己床的16 平米的不同故事。这15个空间显然只是15个个例,无法代表卧室完整的历史演化。但从中我们能看到:睡觉的空间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伴随着技术、生产方式、文化的变迁,睡眠的方式以及对于睡眠的观念也在随之改变。今天我们对于睡眠的舒适、隐私、清洁甚至时长的要求不是与生俱来的。我们看到独立的卧室直到最近一百年才开始普及,在此之前我们随时都跟家人甚至陌生人睡在一起;日落之后的夜生活在电灯发明之后才真正出现,我们上床的时间随着技术的发展一步步后延;回想起二三十年前, 夜壶还是床边的必备,睡前用热水泡脚已经是很大的享受。是的,我们睡觉的环境在变得越来越好,但吊诡的是,我们的睡眠质量却变得越来越糟。


我们固然可以畅想未来由人工智能和各种传感器控制的完美卧室,在每一个时刻都个性化地为我们调节出最适宜的光线、温度和氛围, 然后又在最佳的时刻把我们唤醒。但历史似乎告诉我们,今天使用床垫的人未必比以前用草席的人睡得更好。这并非是否认技术进步改善了生活品质,而是表明更好的物质条件并不等同于更好的睡眠,除了睡觉时的环境外,还有更多影响睡眠的因素,比如在适当的时间上床睡觉,避免过于繁重的日程,定期锻炼,真正让床周围的 16 平方米成为睡眠的庇护所。


未来床边的16平米,一定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在大都市生活的人们要面对城市人口增加导致的住房面积压缩,或许我们的公寓会成为可变化和多功能的空间;与网络的超级连接和昼夜不分的生活习惯可能让一些人不再拥有固定的睡眠时间和地点,或许围绕他们睡眠的16 平米不仅在家里,也可能在户外;新冠疫情让我们意识到,面对突发的灾祸,找到一处能安稳睡觉之地可能都是奢求。睡眠不能被简化为只关于卧室的命题,它是一个更广泛的主题。带着种种对未来的想象与好奇,作为设计师的我们,不禁要问如何用设计改善明日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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